清晨六点，杭州还在薄雾中微微打盹，我推着租来的单车，站在断桥残雪的石碑旁，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中隐隐有桂花的甜香,像是这座城市在睡梦中吐露的呓语。
第一站，我直奔满陇桂雨，骑上龙井路，坡度渐起时，桂花的香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，不是一阵风送来，而是整个空间都浸泡在那种甜糯的香气里，路旁的桂树下，金色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，风过处,便是一场细碎的花雨。
我在一棵百年桂树下停了车，抬头看那些细小的花瓣如何在晨光中飞舞，它们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，落在肩头，落在地上，也落在自行车篮里，几个早起的阿姨正铺开布垫，轻轻摇动树枝，收集落下的桂花。“做桂花糕咧，”她们笑着对我招手，“要不要来尝尝？”
接过那杯热腾腾的桂花茶，香气从杯口袅袅升起，恍惚间，竟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茶香，这才明白，白居易为何离任杭州后，还要写下“山寺月中寻桂子”的句子——有些味道，一旦入了心,便是一生的牵念。
喝过桂花茶，我开始了真正的环湖骑行，从杨公堤出发，一路向南，清晨的苏堤上，晨跑的人三三两两，偶尔有白鹭从湖面掠过,惊起一圈涟漪。
骑到花港观鱼时，看到成群的锦鲤在红桥下游弋，有位老人在湖边拉二胡，曲调悠扬，和着桂花的香气，在晨风中飘散，我停下单车，靠着栏杆听了许久，老人见我听得入神，便特地拉了一曲《茉莉花》，又笑问：“听得出桂花的味道吗？”
继续前行，穿过南山路，转到北山路，这一段是环湖骑行的精华所在，右边是波光粼粼的西湖，左边是连绵的青山，桂花的香气一路相随，时浓时淡，像是山水的呼吸，骑到断桥附近时，太阳已经升高，湖面铺满碎金，游船悠然划过,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。
中午时分，我在湖心亭边找了条长椅坐下，远处，保俶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近处，几株老桂树正开得热闹，有位画家支起画架，正在描摹湖光山色，他告诉我，这里的桂花已经有百年历史，“乾隆皇帝下江南时，就看中这里的桂花了呢。”
我想象着两百年前的某个秋天，那位喜爱江南的皇帝是否也曾在这棵树下驻足，闻着同样的桂花香，看着同样的湖光山色？时光流转，桂香依旧,而人间已换了多少春秋。
傍晚时分，我推着单车缓缓走向终点，夕阳把西湖染成琥珀色，桂花在晚风中依然在飘落，口袋里装着满陇桂雨的阿姨送的桂花糕,自行车篮里落着一层金黄的桂花瓣。
回到断桥边，那个清晨我出发的地方，一天很短，短到只够绕湖一圈；一天又很长,长到足以装下一整个江南的秋天。
后来很多次，我都会想起这次骑行，想起清晨的桂香如何撩动心弦，想起午后的阳光如何洒满湖面，想起那些和桂花有关的笑容与故事，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褪色，但有些味道,会永远刻在生命里。
就像那首古诗里说的：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。”西湖的桂花香，飘过了千百年，飘进了每一个经过的人心里，而我，不过是其中一朵被风吹起的桂花，在某个秋日飘过西湖,就此染上了毕生的香气。
如果你也来杭州，记得选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天，租一辆单车，慢慢骑行在这山水之间，你会发现，西湖不只是一个景点，它是一种味道，一种心情,一种在岁月长河里永远芬芳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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