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还在高架桥上行驶,窗外远远地，便看见了它，甲秀楼，像一枚印章，稳稳地盖在南明河这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上，那沉沉的黛青色楼顶，在秋日明净而有些高远的天幕下，轮廓格外清晰，这是秋天特有的透彻，连空气都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，将景物的每一条线都勾勒得分外分明。
下了车,沿着南明河岸慢慢走，河水是沉静的绿，不急不缓地向东流去，夹岸的行道树，叶子已有了秋的样子，有的还是深绿，那绿里透着几分墨色，像是用浓墨渲染过的；有的已黄了大半，黄得那样均匀，那样温润，从叶尖到叶柄，颜色由浅入深，仿佛被阳光晒透了似的，最高的那几株梧桐，叶子已落了不少，光秃秃的枝干向天空伸着，疏疏朗朗的，衬着蓝天，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俊，风来时，簌簌地响着，偶尔飘下三两片落叶，在空中打个旋儿，便落在河面上，随波去了，这时候，甲秀楼便在树影里时隐时现，像一位深藏不露的隐者，静静地守着这一河秋水。
走近了,楼的全貌才完全显露出来，三层三檐四角攒尖顶，朱梁碧瓦，飞檐翘角，虽经了几百年的风霜，颜色依然鲜明，那翘起的檐角，像鸟儿展开的翅膀，轻巧地挑着秋日的阳光，檐下的风铃，在微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，声音清脆而悠远，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问候，站在楼下仰头看，楼身的每根柱子、每扇窗棂，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——这气息里有历史的分量，有时光的沉淀，也有秋天的清旷。
踱步到楼前,才看清那块“甲秀楼”的匾额，字是旧时的笔迹，笔画里有着岁月磨蚀的痕迹，却更显得庄重，楼的基座是石砌的，青苔斑斑地贴着，有些地方已经被风雨侵蚀出了凹凸的纹理，我伸手摸了摸那石面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像触摸到了历史的皮肤——那是霜的凉，是夜的凉，也是几百年来无数个秋日的凉。
登楼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，都放轻了脚步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我扶着木梯上楼，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，这声音在空旷的楼里回响着，竟有一种特别的韵味，每一层楼的窗子都敞着，秋风穿堂而过，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落叶的清香，从窗口望出去，南明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，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，两岸的楼宇，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光，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，远处的山，模模糊糊的，笼在一层薄薄的霭气里，倒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地涂抹了几笔，朦朦胧胧的，有种说不出的意境。
倚着栏杆,我忽然想起一些旧事，据说这座楼几经重建，最后一次毁于大火，又重建起来，看着这些木头、这些瓦片，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记得从前的模样，楼前的河水，流了一千年，一千年里，照过多少人的影子呢？明朝的仕子，清朝的商贾，民国的文人，还有如今的我们——想必每个人站在这里，看见的南明河，看见的秋意，都有各自的不同吧，楼是沉默的，它只是站在这里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河水涨落，看着四季轮回，不做一声。
忽然想到王羲之在《兰亭集序》里写过的句子：“向之所欣，俯仰之间，已为陈迹。”人的欢乐与感慨，在时间的长河里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，这楼与河，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懂得时间的意义，它们见证了太多的开始与结束，见证了太多的相聚与离散，最后都归于沉默，这种沉默里，有看透世事后的坦然，也有包容一切的宁静。
从楼里出来,天色已有些晚了，西边的天空，太阳正缓缓下沉，将南明河染成一片碎金，水面上波光粼粼的，像是撒了一层金粉，风更凉了一些，吹在脸上，带着秋的凛冽，有几个老人在河岸边散步，缓缓地走着，说着话，笑声在水面上飘着，还有几个年轻人倚着栏杆拍照，想把这一刻的美丽留住。
我沿着河边往回走,回头再看甲秀楼，它静静地立在暮色里，楼影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河里，那飞檐翘角，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光，显得更加庄重而温暖，我想，这就是秋日的甲秀楼吧——不张扬，不喧哗，只是在秋天里静静地站着，把自己融进这一河一城的寻常日子里。
忽然觉得,所谓“秋意”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，能静下来，听见风的声音，看见光的颜色，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，然后轻轻一笑，继续做手里的事，走脚下的路，一日游，看的不仅是古楼秋色，看的更是自己心里的那点风月，那点对过往与当下的体认。
这甲秀楼,这南明河，算是没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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