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惭愧,虽久闻武夷大名，真正成行却是在一个偶然的深秋，高铁穿过闽北的群山，窗外渐渐褪去南国的浓绿，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色，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，恰逢其时。
清晨五点半,天光微熹，我们避开人潮，选择从景区北入口进山，晨雾还未散尽，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，沿着石阶缓行，转过一个山坳，眼前的景象让同行的人都停下了脚步——一整片茶山，在秋日的晨曦中泛着金黄。
那不是衰败的颜色,而是一种饱满、沉静、带着光泽的黄，茶树不高，一垄一垄整齐地排列着，像是大地的诗行，叶片边缘微微卷起，有的还挂着昨夜的露珠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烁烁，秋风吹过，茶山泛起层层波浪，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低语着季节的秘密。
我俯身摘了一片半黄的茶叶,放在掌心端详，脉络清晰，边缘有些许焦痕，那是被秋阳吻过的印记，茶农说，秋季的茶叶虽然不如春茶鲜嫩，却多了一份醇厚的韵味，如同人到中年，褪去了浮躁，沉淀下从容，看着这片片茶叶，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说“茶是秋天的诗”。
深入茶山深处,遇见几位采茶的妇人，她们头戴斗笠，腰系竹篓，手指在茶垄间翻飞，见我好奇，一位大姐笑着说：“这是最后一季秋茶了，再晚些，霜降下来，茶叶就老了。”她的笑容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色，眼角的皱纹像极了茶叶的纹理，记录着岁月的故事。
如果说登山是阅读一部立体的史书,那么九曲溪漂流，便是将这部史书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清晨八点,竹筏从星村码头出发，撑筏的老陈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一开口就是地道的武夷腔，他手中那根竹篙，在水面上轻轻一点，竹筏便如一片落叶，悠然滑入溪中。
九曲溪的水,是秋天最澄澈的眼神，溪底的石子历历可数，水草在水流中柔柔地招摇，两岸的丹霞山岩被秋色浸染，赭红、金黄、苍翠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长卷。
溪水时而平缓如镜,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秋山；时而湍急，激起雪白的浪花，溅湿了鞋面，老陈一边撑筏，一边讲述着沿途的传说：“看那座山峰，像不像倒扣的酒坛？那是玉皇大帝醉酒后遗忘在人间的……”他的语调平缓，带着武夷山特有的尾音，仿佛这些故事就生长在山水之间，随溪水流淌了千年。
行至五曲,视野豁然开朗，两岸的茶山在阳光下泛着金色，与碧绿的溪水形成鲜明对比，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茶香，不知是山上的茶园，还是舟中茶客的杯中物，老陈说，秋天是武夷山最美的季节，不冷不热，水量适中，山色斑斓，他指着远方：“看，那片茶园，就是昨天你们去的地方吧？”
我恍然大悟,原来茶山与溪水，本就是一体两面，山因水而灵，水因山而秀，站在溪中看茶山，是另一种视角——那金黄的颜色，不再只是一片片叶子，而是整座山的呼吸，是秋天写给武夷山的诗。
午后,阳光斜斜地洒在水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金鳞，竹筏漂到一曲，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，低沉悠远，在峡谷中回荡，老陈说，那是天游峰的钟，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敲响，我闭上眼睛，让钟声、水声、风声交织在一起，感觉自己像这溪中的一块鹅卵石，被时光冲刷得柔润如玉。
傍晚时分,我们在武夷宫上岸，回望九曲溪，暮色渐起，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，溪水变成了深蓝色，倒映着点点星光。
在一家小茶馆歇脚,老板端上刚泡的秋茶，茶汤橙黄透亮，入口甘醇，带着山野的气息，老板说，这茶就产自北面的茶山，采的是最后一批秋片，我细细品味，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金黄的茶垄间，回到了九曲溪的竹筏上。
两天的行程,不算长，却足够在心里种下一整个秋天，那些金黄的茶山，碧绿的溪水，古老的传说，还有撑筏老陈眉飞色舞的讲述，都化作了这个秋天最温暖的注脚。
离开武夷山时,我带了一包秋茶，我想，当北方的冬天来临，泡一杯武夷山的秋茶，那片金黄也许会再次浮现在眼前，而九曲溪的水声，也会在茶香中，轻轻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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