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缆车从市区缓缓升起,底下的楼宇、田野、公路渐渐缩小成棋盘上的格子,同车厢的游客兴奋地贴着玻璃拍照,而我靠在座位上,任缆车把我拉向那座悬浮在云雾里的山。
二十分钟后,缆车抵达山顶,推开门的一刹那,冷冽的山风裹着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,导游说,这样的天气走玻璃栈道,反而更有意思——脚下是白茫茫的深渊,看不见底,恐惧反而减半。
我跟着人流转入西线,石板路湿漉漉的,路旁的松树枝叶上挂着露珠,走了一阵,远远听见前面有人尖叫,声音在云雾里显得空洞又遥远,玻璃栈道到了。
检票口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副布鞋套,套上之后,踩在玻璃上的触感特别清晰——能感到玻璃微微的震动,那是前面游客的脚步,我深吸一口气,踏上第一块玻璃板,透明的玻璃下面,是茫茫的白色,风从栈道下方吹上来,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凉意,走到一半,云雾突然散开一道缝隙,脚下露出万丈深渊——山体是垂直的,像被刀劈开,崖壁上星星点点长着些倔强的绿植,底下是一条蜿蜒的公路,在峡谷里盘成一个个发夹弯,只看了三秒,云雾又合上了。
身边的人有的死死抓着山体一侧的铁链,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慢慢挪,我扶着栏杆,贴着崖壁一点点往前走,一百米的栈道,走了很久,快到终点时,脚下一空的感觉已经没那么强烈了,反而觉得——人在空中,才真正知道脚下的地有多么踏实。
中午在山顶的小店吃了碗素面,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香菇,热乎乎地喝下去,整个人暖和过来,坐在观景台的椅子上,看云雾在山谷里翻滚、上升、下沉,偶尔露出远处的山峰,又很快被吞没,想起别人说过的话:天门山的云雾,十年有九年在,它好像刻意用这些云啊雾啊,把自己藏起来,让你只能看到它想给你看的那一面。
下山是这个旅程最特别的部分,我选择了坐中巴走那著名的99道弯盘山公路。
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,司机师傅技术极好,车一启动,就开始以近乎夸张的幅度左右摇摆,每一道弯都是急转,而且几乎是贴着崖壁走的,每次转弯,车身都发出咯吱的声响,车厢里的人随着惯性东倒西歪,坐在我旁边的女孩紧紧抓着前面椅背,嘴里念叨着什么,我靠窗坐着,往外看——外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只能看到弯道尽头消失在云雾里。
第一个发夹弯,全车人惊呼;第十个弯,大家开始默默数数;第二十个弯,有人开始晕车,车里飘起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,司机师傅在转弯间隙用方言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翻译给我听:“他说‘走天门山的路,要心诚’。”
第三个发夹弯最吓人——车头似乎要伸出路面,悬在空中,你感觉下一秒就要掉下深渊,可就在那个瞬间,方向盘轻轻一打,车身一晃,又稳稳地贴着山体转了过去,坐在后排的年轻人喊了一声:“师傅,我服了!”
数到第九十九个弯时,车终于驶到山脚,我下车,腿有些发软,回头望——那些弯道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,缠绕在山体上,时隐时现,阳光正好照在山顶,天门洞在云层里若隐若现,像个巨大的眼睛。
坐上去市区的车时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里,自己还走在玻璃栈道上,脚下是茫茫白雾;梦里的弯道,一个接一个,永无止境,醒来时,车已到站,窗外华灯初上。
回望天门山,它重新隐入了夜幕和云雾里,就像从未被我们攀登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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