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湖南大学的地铁口钻出来,人潮便裹着我往岳麓山的方向涌去，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甜，是深秋特有的味道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黄了大半，叶片在微风里簌簌地响，偶尔飘下三两片，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上。
我顺着登高路往上走,路边的小贩支着摊子叫卖糖油粑粑，金黄的团子在油锅里翻滚，滋滋地响，甜香混着油烟味钻进鼻子里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着摊子，一边付钱一边嬉笑，我买了一串，咬一口，外酥里糯，甜得直往牙缝里钻。
拐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开朗，爱晚亭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，被一树树枫红簇拥着，那红不是单调的红，从浅绛到深赭，从朱砂到胭脂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，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，阳光斜斜地洒下来，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亭子里的游人不少，有人倚着栏杆拍照，有人仰着头看那些飘落的红叶，一片枫叶正好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，叶脉清晰，边缘微卷，仿佛还带着树梢的温度。
亭前有一方池塘,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，静静地漾着微光，我找了个石凳坐下，看着那些红叶在风里轻轻颤抖，脑子里忽然跳出杜牧的诗句：“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一千多年前，诗人看到的，大约也是这样的景致吧，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游人，没有相机的咔嚓声，只有风穿过林子的低语，和诗人独自沉醉的心。
离开爱婉亭,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往深处走，山道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树木，高处的枫树擎着一蓬蓬红云，低处的灌木丛则染着深浅不一的黄，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起，扑棱棱地惊落几片叶子，空气越发清冷，却格外干净，深吸一口，肺腑间都是草木的清气。
拐过几个弯,岳麓书院便到了，青灰色的院墙在树木掩映下显得格外沉静，朱漆大门微微敞着，像是在等候什么，跨过门槛的刹那，喧嚣声仿佛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，院子里古木参天，几株银杏正黄得透亮，叶片在风里摇曳，像是打碎了一地金子。
沿着回廊慢慢走,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，走过赫曦台，穿过讲堂，每一处都透着厚重的书卷气，讲堂里摆着桌椅，墙上挂着匾额，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琅琅书声，院子里有一方小池，池水清澈，几尾红鲤悠然游动，池边的美人蕉开着最后一茬花，红得有些寂寞。
我站在御书楼下,仰头看着那些飞檐翘角，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墙上画出流动的光影，忽然想起朱熹曾在这里讲学，张栻曾在这里论道，那些远去的身影，曾在这些廊柱间穿梭，在这些石阶上踱步，他们留下的，不只是那些发黄的典籍，还有一种气韵，一种风骨，沉淀在这片院落的一砖一瓦里。
从书院出来,天色已经有些晚了，夕阳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色调，那些枫叶越发红得耀眼，下山的时候，人潮已经渐渐散去，山路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在林间穿行，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走到山脚,回头望去，岳麓山笼在暮色里，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爱晚亭的飞檐，这一天，看过了枫叶的红，走过千年书院，仿佛在时光里打了个盹，那些红叶还在枝头等待下一场风来，那些书院的青砖还在守望着日升月落，而我，只是这山间的一个过客，带走了一身红叶的香气，和满心的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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